来源:陕西法制网 时间:2026-01-12 14:17:13 阅读量:
作者:西安中院 路暾
夜深了,办公室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响。我摩挲着新印出的《人民法院司法警察执法图册》校对稿,纸页间那股油墨味,把我带回了三十一年前。
我叫路暾,今年五十四岁,西安中院法警支队支队长。队里的年轻人常说我是“法警活历史”,我总笑笑,心头却沉淀下一份厚重的责任感——三十一年,西安法警从二十人的小队伍,成长为一支有口皆碑的政法尖兵,每一步都印刻着不易与坚守。
01 从军人到法警:规矩比力气更重要
九四年春天,我刚脱下军装,换上警服。脑子里装的,全是侦察兵的擒拿格斗、战术队形。
第一次执行押解任务,那个盗窃嫌疑人突然发难,猛地就往门口冲。我几乎是条件反射,一个绊腿锁喉,把他死死摁在地上。动作干脆利落,我甚至有些没来由的得意。可我的老队长,一位干了半辈子的老法警,走过来没夸我,只是拍了拍我肩膀:“小伙儿,力气用对了是功夫;用错了,就有麻达(麻烦)。咱们法警,得有规矩。”
这句话,像根针,扎进了我二十出头的年纪里。那时候,“法警”两个字,在很多人眼里,约等于“有把子力气的法院保安”。我凭着部队的老底子,很快成了队里的“武力担当”。但心里某个角落,却隐隐觉得缺了些什么——直到那起离婚案。
双方亲属在法庭外厮打起来,哭声骂声混作一团。我带人冲上去,扯开、隔开、带离,一切按程序走得行云流水。事后,那位头发花白的审判长却叫住我,轻声说道:“路暾,我们面对的,从来不是物件,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是他们心里解不开的疙瘩。你守住的不仅是法庭的秩序,更是他们对公平的期盼。”
那一刻,我彻底懂了。司法警察的手,既要硬得能制止违法行为,也要软得能托起群众的期盼。
从那以后,我开始默默修炼这双手的“刚柔之道”。
我把传统武术中“听劲”“化劲”的智慧,用在与情绪激动当事人的周旋中,不再硬碰硬,而是顺着那股情绪的力,轻轻一引、一托,化解掉许多本会迸裂的冲突;我把军事训练中淬炼出的极致专注,融入漫长而寂静的值庭,以静止的姿态校准正义的刻度。
我渐渐懂得:制服一个人或许只需一瞬,但守护一场审判的完整、维护一座法院的庄严,却需要一生的耐心、温度与智慧。真正的“武”,从来不是为了征服,而是为了“止戈”,为了那扇门内外长久的太平。
02 从“止戈”到“说法”:时代在变,职责也在变
时代推着人走,也推着西安法警这支队伍往前走。
快50岁那年,我接过支队长的担子,面临的困难实实在在:队伍规模虽有所扩大,但专业性尚有欠缺,老方法应对不了新形势;案件越来越复杂,涉众的情况多了,我们面对的不再仅仅是单个的嫌疑人,可能是激动的群体、迷茫的群众。光会“止戈”不够了,还得会“说法”——用情理作线,穿起那些散落于愤怒与无助之间的信任。
我深知,队伍要蜕变,必须“能文能武”。这条路艰难,但我们必须走。
记忆中最沉重也最清晰的一次,是处理一起因集资诈骗引发的群体信访。有人情绪失控,试图冲开警戒线,撞击法院那扇厚重的门。我拿起扩音器正要喊话,目光却与那些充满的焦灼与无助眼睛相遇了。
我收起扩音器,走到几个情绪最激动的老人面前,说:“老人家,别冲。法院这门为什么开着?就是为了让理有处说、苦有处诉。您慢慢讲,我们在这儿,门在这儿,法,也在这儿。”
那天,我从烈日当空站到夕阳西下,听了一肚子辛酸与愤怒,也讲了一下午的法律程序和救济途径。最后,人群散去时,一位大妈红着眼眶对我说:“警官……谢谢您没让我们犯糊涂。这门,你们守住了,我们这些人的理,也没散。”
夕阳落尽,我站在空旷起来的台阶上,风吹过汗湿的后背,带来一阵清晰的凉意——那凉意仿佛能穿透皮肤,直抵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。
就在那样的寂静里,我突然意识到:我能安抚他们的情绪,可我给他们指出的那条“下一步”,真的足够清晰、足够正确吗?光是倾听已经不够,我必须能回答,回答得准确,回答得让人看见光亮。
于是,我重新把自己按回书桌前。像个小学生一样,一字一句啃法学原理,一条一款记司法解释。年轻人轻点鼠标就能调出的法律条文,我一册一册翻着厚重的法律书籍。有年轻干警半开玩笑地说:“路支,您这岁数还这么拼,图啥?”
我答:“图下次当事人问我时,我能指给他一条明明白白的路。”
在法律框架内注入人文关怀,于一个个看似无解的困局中,为无数在困惑、委屈或无措中灼烧的心,点亮了穿透黑暗、重拾希望的那盏灯。而我们每一次真诚的回应,都是在为这份沉甸甸的信任,垒起一方坚实的基石。
03 家与国的天平:一份永远还不完的亲情债
工作越理越顺,对家人的亏欠却越来越多。
前年,我顶着高血压赴西藏送教,高原缺氧让本就不稳的血压频频告警,太阳穴突突直跳,夜里常常憋醒喘不上气,可一想到藏区战友们渴望提升技能的眼神,便咬牙硬撑着完成了全部教学任务。
返程落地的第二天,全省大比武就拉开了帷幕,我没来得及回家休整,直接换上训练服站在了训练场上。一套体技能科目连贯下来,高强度的训练让我的心跳飙到190,胸口发闷、头晕目眩,扶着训练器材半天缓不过劲,心率始终降不下来。妻子闻讯赶来,看着我脸色苍白、满头虚汗的样子,又心疼又气恼,红着眼眶埋怨。
我攥着她冰凉的手,喉咙发紧,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“对不起”—— 我知道她的担忧不是多余的,可肩上的责任、队员的信任,容不得我有半分退缩。
孩子中考那年,我答应去开家长会,却临时因为一起突发警情失约。回到家已是深夜,看见孩子趴在桌上睡着了,作业本下压着一张纸条:“爸爸,我知道你在守护更重要的地方。” 那一刻,我转身走进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,让哗哗的水声盖住一个中年男人压抑的哽咽。
不是不顾家,是头顶这枚警徽,分量真的太重了。这道选择题,我做了三十一年,答案始终没变——因为我知道,守护好法院的安全、维护好社会的公平,就是对千千万万个家庭最好的守护。
传承与坚守:让警徽的光芒代代相传
2022年,最高法院把编写《人民法院司法警察训练教程》的任务交下来,我带着几个业务骨干,把自己半辈子摸爬滚打的经验、那些成功的处置和血的教训,都凝成了文字。我不仅要让后来人知道技能怎么练,更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么练。
2024年,我们又接了《执法图册》的大活儿,每一个手势、每一个站位、每一句规范用语,我们都反复推敲,拍成照片,生怕有一点模糊,让年轻人在实战中多走一点弯路。
我常对队里的年轻人说:“我们这身警服,一半穿在身上,另一半要穿在心里。敬畏法律,敬畏职责,也敬畏每一个我们服务的群众。我们守的从来不只是砖墙与大门,更是这屋檐下流动的信任、沉淀的公正。
五十四岁,两鬓已见白。有人问,苦吗?
怎么会不苦。训练的汗能洗透几层衣裳,执行任务时与危险擦肩而过的后怕,啃书本时头疼欲裂的烦躁,还有看着年轻人犯错时,恨铁不成钢又心疼的煎熬……可每当看到来访群众弄明白法条后舒展的眉头,看到年轻干警独当一面后沉稳的眼神,看到我们培养的骨干在各个岗位挑起大梁,我就觉得,值了。
这“值”,不是勋章,不是掌声,是夜深人静,摸着身上这套磨得发亮的警服,心里的那份踏实和安宁。
合上图册,旋灭台灯,窗外,整座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,唯有法院门楣上的国徽,在沉沉夜幕里熠熠生辉,从未黯淡。
三十年光阴倏忽而过,我见过黎明破晓时的法庭静谧,也见过夜幕深沉中的警灯闪烁。这支队伍里,一代人的鬓角染上霜雪,一代人的肩头扛起担当。
岁月流转,人事更迭。走过一圈圈年轮,刻下无声的坚守;而那抹使命的藏蓝,穿过岁月,仍是当初的颜色。
编辑:贾珮椄
责编:马宁
审核:姚启明